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欢迎来到真实世界
日期:2019/06/11 10:19:49    打印



理想镇上有一位阿梦先生,他喜欢收集人类的梦,然后进行编织缝补,重新拼凑出一个个完美且有着故事情节的梦境,放在他的梦境贩卖机里。

阿梦先生还喜欢喝酒,夏天经常会看到他穿着一个老头衫坐在庭院里,喝开心了就手舞足蹈,然后服下一粒美梦胶囊,酣酣睡去。

人们很喜欢阿梦先生的梦,隔壁的刘阿婆和对街的张小姐是梦境贩卖机的常客,刘阿婆喜欢有各种食物的梦境,张小姐则偏好浪漫爱情的梦境。

究其原因,刘阿婆童年时期经历了一次严重的饥荒,亲人在饥荒中饿死,一直到五旬的年纪,她都活在食物匮乏的噩梦里,直到阿梦先生的出现,才能拥有一夜好眠;而张小姐,婚后丈夫各种吃喝嫖赌,甚至对她大打出手,她却不愿意在爱情的美梦中醒来,坚信爱情的存在。

这样看来,阿梦先生的梦境贩卖机好似拯救了很多人支离破碎的生活,因为他的巧手,再恶劣的梦境都会留下温暖的线索。

有一天,一位少年来到阿梦先生的院子门口,好奇地向内张望,当阿梦先生看到他时,他又飞快地跑开了。如此连续三天,阿梦先生都注意到了这个鬼鬼祟祟的胆怯少年。

他想,“这孩子像是想问我些什么,我得帮帮他。”于是第二天阿梦先生将他的躺椅搬到门后,少年见院子里空无一人,便壮胆偷偷走了进来,阿梦先生在门后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计划完美实现,拿起桌上的果汁向少年走去。

少年听到动静,猛地一回头,发现了阿梦先生,“对…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。我这就走!”

阿梦先生将果汁递给他,“没关系,我自己在这院子里也孤单得很,跟我聊聊天吧?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叫星宇。”

“好听的名字。”

“其实,我有件事情想问您…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该怎么分清梦境和现实?”

阿梦先生一怔,自己似乎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

“梦境会醒来,现实是醒不过来。”

“人做了噩梦,再可怕也会醒来。可如果现实像噩梦一般可怕呢?我们要一直睡在现实里吗?”

阿梦先生沉默了,脸上的皱纹也灰暗起来。

星宇察觉到了这段绝望的沉默,“谢谢你。”便跑了出去,留下一杯完好的果汁在台阶上,仿佛他没有来过。

阿梦先生看着他的背影,内心陷入混沌与迷茫。

后来阿梦先生托万事通店小二查到了这位少年,他不是理想镇的人,而是居住在理想镇北面的现实城里。阿梦先生启程去找星宇,他带上了一口袋美梦胶囊,将美食梦和爱情梦留了几颗给刘阿婆和张小姐,便关了梦境贩卖机,前往现实城。

来到两地交界处,阿梦先生注意到了一座低矮破旧的小土屋,星宇倚在门框上,他灰暗的脸上带着一丝倔强,又好似是希望。

阿梦先生向前说道:“我带了很多美梦胶囊,希望能让你短暂忘记忧愁。”星宇说:“不必了。现实城里不需要美梦。”转身进了屋子。

被拒绝的阿梦先生茫然地站着,“当真?没有美梦该多么痛苦啊。”

阿梦先生找了一处名叫忘忧的旅店住下,他发现一桌客人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,于是便走过去在一旁坐下。原来是一位先生,在讲一些哲理。“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,那就是认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爱它。生活在现实城里,我希望你们能牢记这一点,莫去做无谓的挣扎与沉浸,遇到困难,你只需往前走……”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阿梦先生不太赞同,他认为生活中的不幸能靠梦境弥补,谁能分得清我们到底是庄周还是蝴蝶呢?既然蝴蝶自由,为何不能活在蝴蝶的世界里?

“因为蝴蝶需要醒来。”星宇突然出现在阿梦先生面前。“美梦是一剂特效药,但它总有失效的时候。”

“可是梦不是假的,是我们意识的反映,我能够帮人们修补那些出错的意识,这样每个人都能拥有美梦,有什么不好吗?”

“可你不能帮助他们修补生活。当人们变得依赖梦境时,会忘掉现实的真相,失去对抗的能力,在麻木中不清醒地过完一生。”

阿梦先生想到了张小姐身上的淤青,是不是自己的美梦麻痹了她,让她没有重新开始的勇气?阿梦先生陷入了沉默。

星宇继续说道:“阿梦先生,您的美梦是痛苦生活里的一丝慰藉。但是,如果不注意剂量,人们会沉浸于此,将梦境当作生活,将生活当作噩梦。抱着噩梦会醒来的想法,颠倒地过完这一生。”

阿梦先生如梦初醒,看着一口袋的美梦胶囊,“是啊,我只以为自己给人类带来了快乐,却没有想到有些事必须要他们亲力亲为,我剥夺了他们体验真实的权利。”

回到理想镇,阿梦先生跟刘阿婆说,“以后我不能再每日给您提供美食梦了。请您仔细看看自己的生活,是衣食无忧的。那些日子都过去了,过去了。”刘阿婆像是早有预料一般,泪眼婆娑地说,“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吗?阿梦先生,这段时间谢谢你了。”

随后阿梦先生来到张小姐家里,她正在清理丈夫醉酒后打碎的盘子,哭肿的双眼尽是绝望。

“张小姐,请你认真想一下与你的丈夫是否还有感情,如果没有,请你勇敢地离开他去寻找真正的爱情。”

张小姐听完嚎啕大哭,“我以为这是梦……我以为醒来就好了。可我无法承受了,我才知道这痛苦比梦境真实得多……”

最后,她还是做了正确的决定。阿梦先生目送她离开了理想镇。

回到院子里,阿梦先生觉得疲惫至极。他再也没有往梦境贩卖机里补充梦境,也再也没有为上门的人们修补梦境。

他成了理想镇里一位平凡的老头,尽管还是会在院子里喝酒,但再也不需要美梦胶囊了。

于是当人们再来到梦境贩卖机前时,它只会吐出一颗糖,然后用冰冷的机器音说道:“欢迎来到现实世界。它不美,但真实。酸甜苦辣,都是人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高密行   侯晓东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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